从“旧材料”中找新问题 ——“求是学术”育研团队“缥缃翰墨:艺文融通与中国古典学物性转向”的探索之路
时间:2026-04-13 来源: 浏览量:
一
朴素的问题:什么研究“值得做”?
在关于文科的种种讨论中,人们反复追问它的价值。尤其是古典学,这门需要与时间相处的学问,常被想象为沉静而封闭。典籍既在,阐释虽代有新声,但它的意义从来不只在于对经典的层层阐释,更在于持续为当下提供理解世界的方式。
正因此,真正的问题或许并不在于“文科是否有用”,而在于:当既有理论逐渐趋于完善,这门学问是否能够继续生长?
对正在进入研究的青年而言,这个问题更为具体:他们所面对的,不只是已有的知识体系,还有一个看似已经被充分解释的世界。当“理论是灰色的”,是否仍有可能在材料与实践之中,让知识重新获得生长的动力?
在创立初期,团队内部需要直面的是一个看似朴素、却并不容易回答的问题:什么是一个“值得做的研究问题”?项目负责人孙亚男更倾向于换一种表达:“所谓‘值得做’,本身也许是一个伪命题。不如说,是那些让人念念不忘的问题,最终才可能有所回应。”在他们的理解中,一个真正的研究问题,首先必须是“真问题”。它不只是对既有结论的修补,而应当具有继续生长的潜力,能够在未来较长一段时间内不断展开,甚至在不同学科之间引发回应。同时,它也需要具备被进一步理论化的可能,并不是预设一套框架去套用材料,而是在研究过程中逐渐生成解释力。除此之外,问题本身还应当具有某种“门槛”:它需要足够具体,也足够复杂,以至于无法被简单归纳或快速替代。
但在所有标准之外,他们反复提到的一点却显得更为直接:一个问题,必须是研究者真正感兴趣的,是愿意长期投入、不断尝试甚至反复受挫的对象。否则,再“重要”的问题,也难以走远。
二
在熟悉的典籍里,新的问题从何而来?
如果说研究的起点在于提出问题,那么对于这支团队而言,问题并非来自尚未发现的材料,而恰恰诞生于那些早已被反复阅读、反复阐释的经典之中。
长期以来,中国古典学中的“集部”往往被视为文学文本的汇编,其研究重心多集中于作者思想、文本义理或文学风格本身。相较于“经史子”之学的系统推进,“集部”研究在方法论层面仍显得相对单一。而正是在这一看似“熟悉”的领域中,团队成员逐渐意识到:或许问题并不在于材料的匮乏,而在于我们尚未真正追问:这些文本是如何生成、被书写、被传播,又如何被阅读的?
在访谈中,团队成员谈到,“‘集部之学’这个概念其实并不是我们提出的,北大、南大的学者此前已经有所讨论,我们更多是将它引入到自己的研究之中。”在他们的理解中,“集部之学”可以被看作与经学、史学、子学相对的一种研究路径,它所关注的,不是单一文本的意义阐释,而是别集、总集在生成、流传与阅读过程中的整体性问题。
也正是在这样的视角之下,研究的对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一方面,是对文本生成与流通过程中那些细微而具体的物质痕迹的关注,书籍的形态、刻本的差异、题跋的位置,这些都成为可以反复进入的材料,被团队成员称为“文本的物质考古”;另一方面,则是对书画作品在制作、流传与观看过程中的再考察,一种结合文献与图像的“纸上考古”。
这一问题意识的形成,并非偶然。项目负责人孙亚男与王鑫宇在北京大学中文系与《文艺研究》杂志社联合举办的跨学科夏令营中,接触到关于“文本物质形态”的研究视角。在持续的讨论中,一个观念逐渐清晰:文本从来不是抽象存在,它总是依附于具体的物质载体——书籍、手稿、刻本、题跋,乃至书画作品本身。正是这一认识,使他们开始重新思考既有的研究路径,并逐渐确立了“中国古典学物质性转向”的方向。团队不再仅仅将其视为文本的集合,而是将目光投向文本之外:那些与之相伴的媒介形态、流通制度与文化实践——书籍如何被刻印与传播,手卷如何在鉴藏与题跋中不断生成新的意义,图像与文字如何在同一媒介中彼此塑造。
在这一转向之中,一个更为清晰的研究框架逐渐形成,即“物—制度—媒材”的联动关系。在团队看来,“物质性转向”并不意味着仅仅研究“物”本身。文本一端连接思想,另一端则依附于具体的物质形态,而“制度”则构成两者之间的关键中介。无论是书写材料的使用方式,还是别集体例的形成,这些相对稳定的结构,都在持续影响文本的生成与流传。
当熟悉的典籍被放回其具体的历史情境与物质形态之中,那些曾被忽略的细节与关系,开始显现出新的解释力。也正是在这一过程中,古典学不再只是对既有知识的整理与阐释,而成为一个不断生长、持续展开的问题领域。
三
小切口,如何让跨学科成为可能?
“物质性转向”的确为他们打开了新的问题视角,但接下来的困难很快显现出来:这些问题,往往并不能在单一学科内部得到解决。团队借鉴新史学、新艺术史以及物质文化研究的方法,将原本属于不同学科的问题引入古典文学研究之中,从“物—制度—媒材”的角度重新审视既有材料。通过这样的路径,研究不再停留于文本内部的解释,而是转向对文本生成机制的追问:从“文本是什么”,走向“文本如何成为文本”。一开始,他们也并没有刻意去谈“跨学科”。更准确地说,是问题本身一步步把他们推向了那里。
在理解一则卷轴画题跋时,同学们发现仅仅从文学角度分析其修辞与意涵显然是不够的,还需要考虑它所依附的书画作品、题写的空间位置、甚至当时的鉴藏环境。问题在不断延伸,而原有的研究工具却逐渐显得不够用。也正是在这样的反复碰撞中,“跨学科”的方法浮出水面。
在方法层面,他们也逐渐形成了一种相对清晰的判断。王鑫宇同学在讨论中引用艺术学院张建宇教授的一个说法:“新材料+旧方法”可以做出扎实的推进,“旧材料+新方法”同样可能打开新的视角;但如果只是“旧材料+旧方法”,往往难以产生新的意义,而一味追求“新材料+新方法”,反而需要警惕流于概念的风险。这样的总结听上去简单,却几乎成为他们在具体研究中反复参照的标准。
有意思的是,在很多时候,他们所谓的“新材料”,并不真的意味着去发现某种前所未见的文献。相反,更多时候,是在既有材料中重新发现问题。数字化资源的普及,在这里提供了非常大的帮助。通过古籍数据库中的高清影像,他们可以反复放大、比对一些过去很难注意到的细节:比如书页之间的缝隙、装裱方式的差异、版式的微妙变化。他们开玩笑说,有时候是在“从书缝里找问题”。
但也正是在这些细节之中,一些原本被忽略的线索开始浮现:文本是如何被编排的,图像与文字之间如何相互作用,甚至一部作品在不同流通过程中如何逐渐变形。这些问题,并不宏大,却足够具体,也足够顽固,逼着研究者不断调整视角。
或许正因如此,他们逐渐形成了一种共识:研究不必一开始就宏大,相反,一个能够被反复追问的小问题,往往更有可能通向更深层的理解。而跨学科,也正是在这样的“小切口”中,悄然成为一种自然发生的结果。
四
从征稿到工作坊,如何搭建一个研究现场?
对他们来说,工作坊并不只是一个汇报成果的场合,而更像是一个可以不断试探、修正甚至推翻既有判断的“研究现场”。很多问题,正是在这样的往复讨论中,才慢慢显出轮廓。但工作坊并不是一开始就成型的,而是在不断试探中一点点被塑造的。
最初,团队从最基础的环节入手:他们将征稿周期拉长至半个月,希望尽可能给作者充分准备的时间;在初筛之后,又专门预留出一周的修改期,让入选论文有机会进一步完善。与此同时,宣传也从身边开始扩散:成员、同学与师友在朋友圈转发海报,随后通过学院与jrkan纬来体育 的官方平台推送,再到学界公众号的二次传播,一层层叠加,逐渐形成了更大的可见度。最终,工作坊收到了九十余篇投稿,这一规模甚至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期。
真正的挑战出现在筛选与组织阶段。两位负责人最初按各自熟悉的领域分头读稿:一人负责文学、历史方向,一人负责艺术史方向。但很快他们发现,不少稿件难以被简单归类,于是只能不断交换、重读,反复讨论。筛选的标准,也从优劣判断逐渐转向问题辨识:哪些研究能够放在一起,形成真正有意义的对话?
团队没有预先设定议题,而是根据初筛后的论文,提炼出若干研究方向,如“集部之学”“文学与图像”“绘画文献的编纂与流传”等。随后,他们邀请相关领域的青年学者与博士生参与复评,而这些复评人也在最终成为各小组的主持人或评议人。与此同时,不同小组之间还设置了书面互评,让参与者在报告之外进入彼此的研究之中。
在这些“看得见”的组织工作之外,一些细微的投入同样构成了这个工作坊的底色。为了呈现效果,两位负责人曾花费时间辗转多家打印店反复打样,从纸张触感到色彩呈现逐一比较,只为找到最合适的版本,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,某种程度上也延续了团队一贯的作风:形式并非附属,而是研究与表达的一部分。
在一次关于器物与文本关系的报告中,有同学以20世纪初中国青铜器大量流入日本为切入点,重新梳理其在跨文化语境中的接受过程。最初,这些青铜器往往被当作实用器物,例如茶具;但随着认知的加深,它们逐渐被视为承载历史与文明意义的“重器”。这一转变,不仅关乎器物本身,也牵涉到日本社会如何理解和想象“中国”。与传统考古学偏重纹样、器型的细部分析不同,这样的研究更倾向于将器物放入更大的历史脉络之中,作为连接文化认知与历史叙述的媒介。
另一组讨论则聚焦于文本编撰过程中那些容易被忽略的“物质痕迹”。通过对比朱存理《珊瑚木难》与赵琦美《铁网珊瑚》对同一手卷的不同著录方式,有同学发现:前者仍然保留了原有篆书匾额的形态,而后者在四库本中却将其统一转写为楷体。这一看似细微的差异,实际上揭示了文本在流传与整理过程中,如何不断被规范化,其原有的物质形态也随之被消解。

类似的个案不断出现,也逐渐勾勒出一条相对清晰的研究路径:从具体的物质载体出发,进入其背后的编撰制度,再进一步考察媒介形态如何参与意义的生成。也就是说,文本不再被视为孤立的对象,而是被放回“物—制度—媒材”的互动关系之中加以理解。在这样的讨论中,研究不再只是个人的工作,而成为一个可以被不断打开的过程。某种程度上,这个由他们搭建起来的工作坊,也正是在尝试还原一个更接近真实的学术生成现场。
在不断推进研究的过程中,分歧仍然存在,反而成为团队内部讨论的重要动力。随着研究不断细化,不同学科之间早已共享许多相似的问题意识与方法路径——无论是书籍史,还是物质文化史,都在文学、历史与艺术研究中被反复使用。也正因如此,真正的差异,往往并不来自学科边界本身,而是体现在对同一方法的理解深度与运用方式上。
换句话说,分歧并不在于“用不用某种方法”,而在于“如何使用”。面对同一材料,不同背景的研究者可能会得出完全不同的判断,而这些差异,恰恰构成了讨论得以展开的前提。对他们而言,并不存在一种可以覆盖一切的解释框架,研究的目标也并非追求理论上的圆满,而是在具体问题中不断逼近更合适的解释。
这种张力,在面对外来理论时尤为明显。例如,西方学界关于先秦“口传文本”的讨论,强调经典在形成过程中所具有的口述特征,这一观点既受到传播学与媒介理论的影响,也借鉴了中世纪欧洲的研究范式。但当这一框架被引入中国古典学研究时,也会出现不完全契合之处,需要在具体材料中不断修正与调整。
也正是在这样的不断碰撞之中,团队逐渐形成了一种相对克制的研究态度:既不轻易否定他者的方法,也不急于建立统一的框架,而是在持续阅读与讨论中,尽可能理解不同路径的有效性。某种意义上,这种对差异的保留,本身就是研究得以继续推进的前提。

五
“问题”不会止于工作坊,研究还在继续
对他们来说,这个项目从来就不是一个完成时。无论是工作坊的举办,还是阶段性成果的产出,都更像是一个不断展开的过程中的节点,而不是终点。无论是“物质性如何介入文本理解”,还是“媒介形态如何参与知识生产”,这些问题都不可能在一次工作坊或几篇论文中被穷尽。接下来的研究,更可能是在既有基础上的不断细化。围绕具体个案,反复进入材料,在更小的切口中延展出更稳定的解释路径。
也正因此,团队并不打算随着项目周期的结束而解散。相反,他们更希望将这一阶段积累下来的问题意识与研究方法,延续为一个相对稳定的学术共同体。未来的成果,也不会局限于单一形式:除了论文写作之外,他们也在考虑搭建持续性的讨论平台,甚至尝试通过展览或公共传播的方式,让“物质性研究”以更直观的形式进入更广泛的视野。
未来,团队将有意识地建立更稳定的学术机制。其中一项具体计划,是围绕西文经典展开系列读书班,以物质性、书籍史、宗教与民俗等方向为主,通过系统引入相关理论,尽可能缩短与国际前沿之间的距离。在书单的确定上,他们是由领读人提出建议,再由团队成员共同讨论、投票筛选,尽量在学术前沿与个人兴趣之间找到平衡。
相比“举办活动”,他们更强调的是“沉下心来读书”。在他们看来,只有在持续阅读与讨论中逐渐形成共享的方法与问题意识,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学术共同体才有可能建立起来。也许正因为如此,这个项目所留下的,并不仅仅是若干篇论文或一次工作坊的经验,而是一种仍在生长的研究状态。问题没有结束,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向前延伸。
六
一个更自由的起点:
在“求是学术”育研项目中“求真”
回看整个项目的展开路径,从问题的提出,到方法的生成,再到研究现场的搭建与持续推进,这一切之所以成为可能,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一个更为开放的起点。
与传统以课程或课题为导向的研究不同,这个团队的形成,本身就是学生自主发起的结果。从最初的问题意识,到后续的组织与实践,始终带有一种自发的探索动力。而这种自主性,并没有被削弱,反而在具体推进过程中不断被放大。他们可以围绕真正关心的问题展开讨论,而不必完全依附既有的研究框架。
不同于单一学院内部的学科结构,“求是学术”育研活动在一定程度上提供了一个更具整合能力的空间,使文学、艺术史、历史等方向的学生能够在同一平台上展开对话。团队成员也提到,相较于一些学科边界更为明确的高校环境,这样的空间反而更容易容纳尚未定型的研究想法,让跨学科不再只是概念上的倡导,而成为可以实际发生的研究方式。
更重要的,是一种对尝试的包容。在项目推进过程中,无论是提出“物质性转向”的研究方向,还是自主筹办工作坊,这些本身都带有一定的不确定性。jrkan纬来体育 所提供的支持——无论是资源对接,还是对学生自主发起活动的认可——使这些尝试得以展开。
这种开放的环境,也在影响着他们对未来的设想。团队已经在筹划新的跨学科讨论,例如围绕“纸张与人工智能”主题,邀请不同背景的研究者共同探讨在数字化语境下,纸质媒介的意义是否正在发生变化。
这种自由与开放,并不意味着随意,恰恰相反,它建立在对学术的敬畏之上。正如团队负责人孙亚男所说:“敬畏学术,挑战学术,创造学术。”在他看来,真正的学术,并不取决于发表的数量,而在于是否触及了“真问题”。“不是所有发表的文章都能称为学术。”团队成员在讨论中反复提到这一点。对他们而言,学术的起点,始终是“求真”。
或许也正因为如此,在“求是学术”育研项目的支持下,这样的探索才显得尤为重要。它不仅提供了一个展开研究的空间,也让青年研究者逐渐建立起一种自信:他们有能力去提出问题,去挑战既有范式,甚至在某些边界上做出自己的尝试。
而这,或许正是“求是”最具体的体现——
不是给出确定的答案,而是在不断追问之中,尽可能接近真实。或许,古典学的未来,并不在某一个确定的方向上,而在于这种持续展开的能力本身。


